林中路

仅你消逝的一面，已经足以我荣耀一生



昨天看了《二十四城记》，现在谈谈我的感受。
不得不说，贾樟柯的这部电影从内容到形式都有不少刻意煽情的痕迹。都是讲城市里的小人物，相比于《天水围的日与夜》中收放自如的感情、不动声色的叙述以及传达出的那种乐观、豁达和温暖的态度，《二十四城记》里的悲情成分显然是有些泛滥了。因而有人诟病贾樟柯说他媚俗、说他虚假、说他没诚意、说他比CCTV还意淫。但我宁愿将这视作导演本人感情倾向的放大，毕竟这只是一部形式上表现地纪录片一样的“伪纪录片”，没有任何规定说导演不可以把自己的强烈个人感情倾注到作品中去，起码比起张艺谋们毫无根基的空洞叙事，这部把我看得几度落泪的片子足够的真诚和令人激动。

最新的一期《读书》杂志里，一堆学者和公共知识分子从各自的立场探讨了中国社会的转型与现代性的问题。他们从来不会去谈论这个时代中任何一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而永远只是停留在冷冰冰的政治、经济与制度层面上高谈阔论。
而本该承载起记录这个时代使命的电影导演们却集体失语，要么像第五代们热衷于空洞谄媚的宏大叙事，而第六代们则埋首在病态的爱欲伦常，这是很让人担心的：明明身边有太多强烈的冲突性和戏剧性的东西，但偏偏我们的影像工作者们无动于衷。诚如巴西导演瓦尔特·萨列斯所说：“今天，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经历如此快速而猛烈的变化，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像贾樟柯这么深刻地反映出这种变化”。这个时代，比起某些御用影像工作者，贾樟柯的这种始终关注社会的边缘化人群和弱势群体的姿态已经是中国这个傻逼电影圈里足够珍贵足够艺术家的了。

回到电影本身，故事的背景是成都420厂将土地出让给房产开发商即将迁走，电影通过对一个个具体的受访者的采访，讲述了一所国有军工厂的荣耀与黯淡。这样的视角无疑说明了贾樟柯的野心，摒弃传统的文学性的叙事方式混淆剧情片和纪录片的界限，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拍一部忠实还原时代的影像。
“成都，仅你消逝的一面，已经足以让我荣耀一生。”这句让我激动无比的话出现在影片末尾，当镜头随着赵涛的目光缓缓向远方移动，俯拍整个成都市区的时候。我瞬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这首源自诗人万夏的《本质》的诗句用来总结全片再合适不过，电影讲述的正是420厂的几代人他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受访者们在追忆往事时有这样一些关键词：几千人分批从东北千里迢迢奔赴四川投身祖国事业、厂区有自己的子弟学校、自己的生活设施甚至到了夏天还可以自己生产汽水、几乎不与地方产生任何交集除了孩子之间的打架。这些字句分明述说着这座“独立王国”骄傲的昨天。
剩下的更多是对体制转变的无奈与叹息。当工人阶级从国家的主人变成了弱势群体；当整个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从“劳动最光荣”蜕变成耻于成为出卖劳动力的一分子；当我们的教科书一面写着以按劳分配为原则保证公平公正的同时我身边的一些朋友们都明白了“这个社会，走正路是致不了富”的道理。
我有好几位长辈做了一辈子的工人，他们都是些极度真诚、勤劳、善良的人，我常常听到他们感叹过去的时光，而现如今他们下岗的下岗、退休的退休，大都在这座城市里平凡而朴素地生活着。
当外面的世界发生着上述的种种价值观的巨大变化的时候，也许年轻人如片中的主持人赵刚还来得及重新来过选择另一种生活，你又叫那些已经为之付出了全部青春的那一代代人何去何从？贾樟柯说过这样一段话：“越老的工人越在维护这个体制，绝不是他对这个体制没有反省，没有批判，而是他很难背叛他过去青春的选择。”对于他们来说，当那个工作了几十年的工厂最后也变成楼盘的时候，也只有反复地叙说往事来强调昨日的荣耀了，这是他们对自己青春的承诺，也是对昔日理想的信仰与坚守。
再次玩味片尾的这句话，便能体会出其中蕴含着的双重含义。弊病百出的体制带来的过去的辉煌既成为了几代人的青春的记忆，又构成了对这个时代莫大的反讽：为什么那么多人记忆中的光辉岁月是建筑在这样一个我们明明都知道的错误的体制之上。

制度和环境的更替必然会引起社会财富的再分配，带来几家欢喜几家忧的结局，只是在中国这样子的变化发生地太快太突然，以至于不止一代人牺牲在这个体制中，而这几十年来的苦与泪又岂是一部《二十四城记》或是一个贾樟柯能够讲述得清的？
对于这样的一部电影和其背后的故事，我们大概是无法全然体会的，那么就好象那位在公交车上的大娘的那句座右铭：“无论是顺境还是困境，我都要勇往直前。”，起码我们该记住曾经有这样的一批人和他们在大时代里的随遇而安与极度朴实的隐忍与坚强。

话说，我不该把文章带入这样一股愤懑而充满抱怨的情绪的。那么再回过头来讲讲我很喜欢的两个细节，一个是那个从来没进过420厂的红衣裳小姑娘在屋顶溜旱冰的片段，显然贾樟柯是想透过这一个片段来给整部电影加上一些亮色和希望的。另外一个是420厂里两个工人，故作严肃的看着镜头，然后一个人偷偷地用手逗弄另一个人，直到两个人都忍不住笑出来，这个镜头让我非常容易地联想起《天水围的日与夜》里的一些画面，同样可以温暖到你的内心。

最后讲下争议最多的地方，为什么这样一部仿纪录片，贾樟柯要请四个专业演员来混在其他的真实受访者中呢？网络上的评论几乎无一例外地指责这些专业演员的造作出场是全片的最大败笔，其实论表演，吕丽萍、陈建斌、陈冲和贾樟柯的御用女主角赵涛，都很不错，只是和完完全全的真情流露相比，虚构人物的真实性多少是要打些折扣的。最大的问题其实是这四张脸我们都太熟悉，演的再好我们还是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特别是陈冲，看到戏里面她所扮演的“小花”在那边故作扭捏地说“他们都觉得我长得像陈冲”还有“我叫顾敏华”的时候，我相当怀疑在片场这两句话陈女士会NG笑场多少回。我希望这个想法仅仅源自于贾大导演的恶趣味。
据说贾樟柯自己对这样子挑选演员的说法是，当那些专业演员出现的时候提示观众这一部分是虚构的故事。也有人评论说，这种演员的组合方式可以建立一组群像，并让观众产生一种间离感。至于为什么要产生这种间离感，我是不懂。总之我的观点是，这片子全用普通人效果会更好。

无论如何，就冲影片的这个视角和关怀，我给五颗星。而且我觉得这片子拍的真不错，把几个片段串联起来的诗句我都特别喜欢。



PS:听说这片子建了24城的华润集团是这片子的出资方，贾樟柯真牛逼，在其他内地导演们真费尽心机玩植入广告的时候，贾樟柯不费吹灰之力既拍了部近两个小时的史诗级楼盘广告巨片，同时又一了他拍摄一部工人题材电影的夙愿。真正做到了双赢。这样的艺术家富起来完全是可以的嘛。




师徒重逢，无限感慨


他们的故事谁能懂？


在420厂一路成长起来的副主任

 

我本来对张爱玲没有偏爱，读《小团圆》是兜兜转转耐不住好奇。

围绕在张爱玲周围的许多真伪之争就和“小资”“伪小资”一样没有大意义却引诱人拍案：一说《小团圆》应毁。就我看，宋以朗在前言中倒是写的清楚，如果责权在我也会付诸出版，既然是看官何必抖抖索索揪着人家一张薄纸在这纠缠遗嘱权。

 

以往在读张的小说时代入感很差，也有可能是时候未到看不明白，以至于对《倾城之恋》《半生缘》都缺少印象，倒是《流言》中有几篇很称心，觉得这个女人太老实可爱了。譬如她写小资产阶级的苦乐“拘拘束束”：眠思梦想地计划着一件衣裳，临到买的时候还得再三考虑着，那考虑的过程，与痛苦中也有着喜悦。钱太多了，就用不着考虑了；完全没有钱，也用不着考虑了。

文字是用生活养出来的。意淫也要有物质基础。

 

说回《小团圆》，读罢有疑问，且不论大小何来的团圆之说！

书是越往后越是张爱玲，身在海外的九莉梦见好几个孩子在松林里，都是她的，之雍拉她的手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这是一个直白的梦，凡人的，生活的，佛洛依德在这里是用不上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其实这个时候小团圆就算完成了。

为什么呢？九莉最初的几十年先是为母亲活了，后来为邵之雍又“卑微到尘埃里”去了，只有在这时候，她慈悲起来，对她来说，团圆成了一个人的事。

《小团圆》的感情是清淡的，有趣的是张爱玲对战争和大时代的把握：九莉说宁愿战争永远不结束。之雍生她气说战争死了那么多人。九莉又说因为想和你像现在一样。这就是小女子的故事啊。她也能写下“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有等待有失望。但也还是好的，她没有等待到良辰美景都成虚设，或者“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地步。《小团圆》的最后，九莉放开了执念，母亲也好，邵之雍也好，甚至燕山（就像是小说里常用的男二，俊俏的温和的有名声的，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够和九莉在一起），终于可以成为只剩欣喜的记忆。这些与她有爱的人终于团圆在她的过往里。

然而，九莉不代表张爱玲。

张爱玲说就是想看看这么一个热情的故事，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还有点什么东西在。之雍本来是留不住的人，九莉或许是明白的，起了绮念的却是张爱玲——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在读《山河岁月》的时候我自以为明白胡兰成于张爱玲的吸引，不管汉奸是否，装得下这四个字的人怎么说还是有本事的。后来读到《小团圆》里九莉问“要是不能放弃小康小姐，我可以走开”邵之雍能说出“好的牙齿为什么要拔掉？要选择就是不好……”真是让人“心里乱刀砍出来，砍得人影子都没了”。想来张爱玲晚年那一句“无赖人”真是绝妙了。

 

岔开讲，里面的人名字也有意思。Jenny是剑妮，Ruby是茹璧，Audrey是婀坠，Sally是赛梨。张爱玲说自己有一个恶俗不堪的名字，对人名倒是非常感兴趣。尴尬的时候母亲曾经暂且把英文名字胡乱翻译，这回张爱玲也是过了个瘾。妙哉妙哉！算是从《小团圆》里难得能找出的一些乐子吧。

 

有关键情节泄漏，慎看……





海角七号是一部成功的全民偶像剧。
剧中的所有角色几乎都是有着各自的生活困境：
阿嘉像无数摇滚青年一样在台北没有找到他的梦想，砸了琴回到家乡做他的小邮差。
女主角友子身为模特，却因为过气不合潮流而屈居一个小翻译。
马拉桑工作狂一般推销他的小米酒却四处碰壁、乏人问津。
机车行小工水蛙其貌不扬，还暗恋有夫之妇——他的老板娘。
交警劳马曾是台北警界精英，后来负伤只能回乡工作，始终放不下心中的荣耀。
茂伯是国宝级的月琴大师，却没人关注他，只能做一个小小的邮差挣钱糊口。
小女生大大是个有一点叛逆的在教堂弹钢琴的小姑娘，有些迷糊总出差错。
阿嘉的继父，民意代表主席洪国荣一心想让年轻人们留在家乡，想重新看到家乡的崛起，却不得不常常被现实所打击。

电影不同于传统偶像剧的地方在于，海角七号设置了一个叙事的套层结构，在电影中穿插了七封日据时代一位日本士兵写给他在台湾的女友的情书，而那七封情书寄往的地址真是本片的片名：海角七号。
当年的爱情终于没能穿越海峡的距离，留下了一长串令人心酸的回忆。六十年后的两位主角之间的爱情仿佛是在说明，过去的不可能已成往事，阿嘉用那句“留下来，或者我跟你走”告诉友子，幸福终究是可以自我选择的。
诚如影片海报上的那句话，“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封寄不出的情书”，现实生活中总有太多事与愿违的事情让我们的梦想慢慢褪色。而这部打着爱情片招牌的片子，其实讲述的就是这样的一群小人物，走出困境、找回自我，走出迷惘、找回梦想，走出悲伤、找回温暖，让褪色的梦逐渐恢复色彩的过程。阿嘉他们七拼八凑出来的临时乐团，最后也能成为日本歌星演出的暖场乐队，让场下的观众齐呼ancall。小人物也可以有大梦想，这是作为世俗神话的电影永恒不变的主题之一。

这部电影在2008年的台湾好评如潮，充满温情的偶像励志片绝不足以成为他风靡全台的唯一理由，更有其深层的文化背景，日据时代给台湾留下的种种烙印。
在我看来，海角七号只是一部简单的励志片。片子很多戏份处理地有些突兀，比如我到现在都无法理解友子怎么就爱上阿嘉了呢？不可否认的是片子的细节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几个老戏骨的表演），但那些所谓细节我究竟看懂了多少呢？我没有经历过日据时代的台湾，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小乡村会有那么多人能够说一口流利的日语，无法理解为什么片尾唱的那首歌谣会让原住民和日本歌手都那么熟悉，我同样不习惯机车熙熙攘攘的台湾街头，不习惯闽南语。这无疑是一部乡土气息浓郁的电影，纵然影片中的某些梦幻般的温暖可以略略打动我们，然而没有经历过那种环境的我们一定不懂为什么这部片子会成为2008年台湾票房的巅峰。

不管怎么说，《海角七号》让我看到了另一个台湾，它更乡土，更纯粹，更远离政治。

最后补充一句：电影的主题曲满好听的，还有就是下半部开始的那段日语歌也很好听，是我觉得整部影片音画最和谐最动人的地方。